搜书吧 - 玄幻小说 - 从属关系(NP)在线阅读 - 144:只是男朋友而已

144:只是男朋友而已

    后半程的饭,在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中总算吃完了。

    可蒋明筝心里清楚,她小心翼翼端了整晚的那碗“水”,最终还是洒了。而且,亲手把碗打翻、让局面彻底失控的,还不是她这个战战兢兢的“端水大师”,而是那两位假笑面具戴了整晚、此刻终于懒得再装的爷。

    在蒋明筝脑补的小剧场里,大概就是聂行远抢了她左手的碗往地下一摔,周戚宁也毫不示弱笑吟吟接过她右手的碗将水一喝,轻轻往身后扔了碗。

    聂行远放下了筷子,拿起湿巾,确实擦了擦嘴角,然后那团湿巾被他随手放在了一边。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,看向周戚宁。

    “明筝,时间还早。你带于斐出去逛逛,透透气。毕竟要出趟远门,你们俩单独说说话。”

    周戚宁也放下了茶杯,指尖在杯沿轻轻抚过,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,接下的话也分毫不差:

    “于斐,还记得后花园的鲤鱼池吗?陪筝筝去逛逛。一会儿周医生去接你们俩回家。”

    “我——”蒋明筝看着两人之间那无声涌动、几乎实质化的低气压,真的感到了和脑补中一样的无措,“那什么,要我再陪你们坐一——”

    “去吧,明筝。”

    “去吧,小筝。”

    两人再次同步,将她所有的迟疑堵了回去。

    蒋明筝看看左边神色沉静的聂行远,又看看右边笑容无懈可击的周戚宁,脸上露出了和脑补剧场里如出一辙的“你们别闹了”的无奈表情。偏偏今晚这两位,显然是较上劲了,对她的眼神示意完全免疫。

    僵持了短短两秒,蒋明筝认命地闭了闭眼,知道这场“男人间的对话”避无可避。她一手牵起有些茫然的于斐,站起身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们好好聊。”

    她抿了抿唇,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在做最后一遍无用的叮嘱。说完,她似乎觉得气氛太僵,又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来缓和,但那笑容干巴巴的,嘴角扯动的弧度有点勉强,还伴随着两声短促的、没什么底气的“哈哈”,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
    “心、心平气和地……聊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眼神飘忽地在两个男人之间快速掠过,好像在寻找什么“文明公约”的痕迹,声音越来越小,带着点自说自话的尴尬和徒劳的希望,“现在都……文明社会了,是吧……你们,懂的哈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完,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傻。于斐似乎也感觉到气氛不对,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,小声道:“筝,走。”

    蒋明筝如蒙大赦,赶紧点头,最后飞快地瞟了一眼岿然不动、但空气仿佛已经凝固成冰的两个男人,不再犹豫,牵紧于斐的手,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包厢,还“贴心”地把门轻轻带上了。

    “咔哒。”

    门锁合拢的“咔哒”声很轻,却像按下了某个隐秘的开关。

    聂行远向后靠进椅背,率先打破了沉默。他掀起眼皮,目光没什么温度地落在对面男人脸上,开口,语气是一种刻意放缓的、带着毫不掩饰挑剔的平淡:

    “周先生,”他没再用那个职业称谓,语气硬地像在划清某种界限,“一把年纪了,还来掺和我们年轻人的事,不觉得……有点不太合适么?”

    聂行远原本并没想把场面搞得太僵,前提是这位‘周医生’能识趣些,别在他面前摆出那副滴水不漏的“主人”姿态。可对方从点菜开始,一招接着一招,看似周到,实则步步为营,将他排除在那三人自成一体的小圈子之外。那种被隔绝在外的感觉,他本可以忍耐。但听着他们分享那些他没有参与的、细碎而温暖的共同回忆,聂行远发现自己那点可怜的耐心和伪装,正在迅速瓦解。

    他几乎可以确定,眼前这位,就是蒋明筝身边那个该死的被蒋明筝藏得严严实实的“小四”。

    周戚宁闻言,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面具没有丝毫碎裂的痕迹。他甚至微微弯了下唇角,仿佛觉得对方的话很有趣。他拿起茶壶,不紧不慢地为自己续了半杯茶,动作优雅从容。

    “虚长几岁而已,聂先生不必客气。”他放下茶壶,声音平稳温和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属于年长者和蒋明筝圈内人的淡然,“如果聂先生不介意,可以和明筝一样,叫我周医生,或者戚宁也行。毕竟以后要在一起相处,太生分了,明筝夹在中间也为难。”

    周戚宁面上平静,心底却掠过一丝自嘲。

    恋爱这事,果然容易让人失去理智。

    想他十六岁那年,被嫉妒他的年长学长们联手欺负,大冬天反锁在充满福尔马林气味的标本室里一整夜,他都能面不改色,冷静地思考脱身之法。如今三十五了,反倒因为对方几句夹枪带棒的挑衅,就有些压不住火气。今晚这局面,起初分明是这位聂先生先撩的火,他不过接招罢了,怎么反倒显得是他不依不饶?

    什么学长学妹的旧情结,真是幼稚。

    “是六岁。”聂行远面无表情地纠正,精准地报出数字差,像在强调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。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,语气疏离而坚决:“称呼就不必改了。我还是叫您周先生吧,我没有随便跟人攀亲沾故的习惯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包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,又沉又冷,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弦丝细微的震颤都清晰可辨。

    “那恐怕要让聂先生失望了。”

    周戚宁向后靠了靠,身体陷进椅背,形成一个更松弛却也更不容置喙的姿态。他虽然答应了蒋明筝今晚尽量“委婉”,但瞥见手机屏幕上几分钟前她偷偷发来的那条微信——「如果实在扛不住了,就告诉他。你委婉点。」

    末尾还跟着一个缩成一团、眼睛湿漉漉的白色小狗撒娇表情,他心口那股郁结的闷气,忽然就被这笨拙的叮嘱和可爱表情戳散了些许。

    再抬眼时,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已收敛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,是科室里那些年轻医生和实习生最怵的、没有多余情绪的平静面容。那是一种属于专业权威的冷静,也带着清晰的距离感。

    “明筝不在的这四十五天,于斐的日常照看,我会全权负责。”他声音平稳,吐字清晰,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测量,“过去三年如何,现在,以及未来,都不会有任何改变。于斐的生活节奏、饮食起居、情绪安抚,我已经形成了一套他最能适应的模式。”

    他稍作停顿,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落在聂行远脸上,继续道,语气里多了属于医生的不容置疑:

    “另外,他两周一次的专业复健,一直在市一进行,我是他的主治医师,对他的情况最了解。如果聂先生因为任何无聊的私人原因,打算擅自给于斐更换医院或康复团队——”

    他在这里刻意加重了“无聊的私人原因”七个字,然后缓缓摇了摇头,语气斩钉截铁:

    “且不说明筝那里是否同意。作为于斐的主治医生,我本人,也绝不会允许这种可能对患者康复进程造成不必要干扰、甚至伤害的行为发生。”

    男人身体微微前倾,双手交握放在桌上,是一个严肃谈判的姿态,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:

    “我有责任,也有义务,确保我的患者在任何情况下,都能得到最妥当、最专业的照护。我不会容许任何人,以任何理由,做出可能损害我患者身心健康的事情。这一点,没有商量余地。”

    “周先生好大的派头。”

    聂行远不恼反笑,甚至悠闲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他不怕对方有情绪,相反,周戚宁越是显露出这种带着专业壁垒的强硬,他越是能看清对方的弱点所在,过于恪守规则,且将“患者利益”置于绝对高位,这本身就是可以利用的软肋。

    “这一点您倒是不必担心,”他放下茶杯,瓷杯与桌面轻触,发出清脆一响。他抬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,仿佛真的在虚心请教,“我虽然偶尔有些……无聊的念头,但还不至于下作到,要利用于斐这样一个纯粹的人,来达成什么目的。”

    说着,男人偏了偏头,语气里的疑惑加深,却字字如针:“倒是不知道,周先生、哦,抱歉,是周医生,您是从哪里,如此笃定地推断出我会有这些……嗯,‘卑鄙’的想法?”

    聂行远声音压低了些,用带着一种探讨人性般的诚恳语气继续:

    “有句话怎么说来着?哦、想起来了。

    ‘人常说自己指责别人的话,往往映射出自己内心的想法’。周医生如此疾言厉色,防范于未然……”他刻意停顿,留下令人浮想联翩的空白,然后才缓缓问道,“难不成,是您自己……早有类似的‘打算’?”

    “卑鄙”二字,像投入静湖的石子。

    周戚宁心头猛地一沉,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不得不承认,聂行远的话,精准地刺中了他某个隐秘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角落。在某个被蒋明筝的疏离和聂行远的出现搅得心烦意乱的瞬间,他确实动过不那么光彩的念头。比如,以“更好地照顾”或“避免于斐适应新环境不安”为由,劝说蒋明筝让他把于斐接到自己那边。

    这念头闪过时,他甚至为自己找到了看似合理的借口。

    但现实立刻让他清醒。他的工作性质注定无法提供全天候的陪伴,时间上远不如相对自由的聂行远宽裕。更重要的是,于斐在蒋明筝那里,在熟悉的环境和routines中,状态最为稳定舒适。

    于公于私,他都不能,也不该这么做。

    此刻,这块他自己都试图忽略的、不甚光明的“筹码”,被聂行远以这种方式骤然掀开,暴露在对话的聚光灯下。周戚宁感到一阵被看穿、被“将军”的窘迫与自省。聂行远说得对,在潜意识里,他是否也曾在权衡中,将于斐的归属和照看权,视为与蒋明筝关系的一张牌?

    这个认知让他后背泛起一丝凉意。这实在……有违他的医德初心,也背离了他对蒋明筝和于斐的情感本质。

    包厢内再次陷入寂静,聂行远稳坐如山,背脊舒展地靠向椅背,甚至悠闲地交迭起双腿,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对面男人完美面具上那一闪而逝的裂痕。包厢内顶灯的光线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,投下一小片令人捉摸不透的阴影。他不急不缓,像最有耐心的猎手,静静等待着对方的反应。

    短暂的沉默后,周戚宁深吸了一口气,再抬眼时,眼底的波澜已被强行抚平,恢复了惯有的沉静。他到底年长几岁,也历经世事,虽然刚才一瞬落了下风,但迅速整理好了被搅乱的心绪。

    “聂先生似乎……对我有很深的成见,或者说,厌恶。”他开口,声音已听不出之前的波动,恢复了医生特有的冷静腔调,甚至带着点就事论事的剖析感,“但既然未来不可避免地要有所交集,甚至……可能需要共同面对一些情况,我想,聂先生有时候或许需要收敛一下过于鲜明的个人喜恶。我并不希望明筝总是夹在你我之间,左右为难,见她烦恼我很心疼。”

    “你我?”聂行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,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、毫不掩饰的轻笑,那笑声里浸满了不屑与疏离,“周医生还真是……一如既往地喜欢自作主张,攀扯关系。恕我愚钝,实在听不明白我和您有什么‘你我’。”

    “是听不明白,还是根本不想明白,聂先生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。”

    周戚宁并未被他的轻蔑激怒,反而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、堪称模板的温和微笑。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,看向聂行远的眼神平静无波,却自有一种不退让的坚定,不卑不亢。

    轻飘飘抛出了一记直球:

    “如果聂先生真的如此难以接受我的存在,无法忍受未来可能出现的、必要的接触与合作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笔直地看进聂行远骤然幽深的眸子里,清晰而缓慢地说道:

    “那么,为了所有人好,尤其是为了明筝不再为此耗费心力、徒增烦恼——”周戚宁的语调平稳依旧,“您不如认真考虑一下,是否该趁早退出这段让您如此不适的关系。毕竟,长痛不如短痛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落下,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
    聂行远脸上的最后一丝漫不经心倏然褪去。他缓缓坐直身体,原本交迭的双腿放下,手肘撑在桌面上,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进攻姿态。他抬了抬眉,目光牢牢锁住对面依旧维持着镇定表情的周戚宁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哦?”他拖长了尾音,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令人心悸的审视,“周医生这番话,听起来真是语重心长,处处为人着想。就是不知道……您此刻,是站在什么立场,以什么身份,来对我进行这番……‘善意’的劝退?”

    他将“身份”二字咬得极重,仿佛在掂量这两个字背后的所有法律、情感与道德分量,也彻底撕开了之前所有迂回试探的伪装,将问题赤裸裸地抛回对方脚下。

    周戚宁迎着他近乎逼视的目光,并未躲闪。他甚至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自己显得更加挺拔坦然。面对聂行远尖锐的质问,他脸上那副温和的面具没有丝毫碎裂的迹象,只是眼底的光芒愈发沉静坚定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然后,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回视聂行远,清晰、平稳、甚至带着一种宣告事实般的笃定,一字一句地说道:

    “算不上什么特别的身份。”

    他微微一顿,似乎在给这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,随即,微微一笑:

    “只不过是明筝的男朋友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