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7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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尤笛站在卫生间里,对着镜子不住地发抖。 两只眼圈都被泪水浸透了,刘海也湿透的…… 导演哽着鼻息,打破片场的沉静,道了一句, “这一场过,非常棒。” …… …… 待“许诗”从卫生间出来以后,“苏茁”已经换上素净的黑色衣裤,右臂戴上了黑纱袖章。 黑纱箍在活人的手臂上,试图圈住逝者与生者在人世间最后的一丝连接。 摄影机镜头里,盛开的脸色惨白,更白了一些。 有一瞬间,恍然间让人感觉到近乎于透色。 “姚桃”从“游清同”办公室里取来“苏茁”的个人笔记本电脑。 “许诗”搬来一把高脚凳,好叫“苏茁”坐在解剖台旁紧紧地靠着“游清同”,继续握着“游清同”的手。 “苏茁”换左手去牵“游清同”,右手腾出来滑动鼠标。 面对相册的那一瞬间,她眼神飘远了一刻…… “茁儿,你是不是不大舒服?” “姚桃”犹豫又再犹豫,还是将心里的担心诉之于口…… “苏茁”的脸色太差了,刚才还明显晃神的样子…… “苏茁”早已无心回应“姚桃”,她甚至听不到有人在说话…… 她只是默默专注在自己的笔记本屏幕上,专注于自己收藏的相册里,轻轻地滑动鼠标…… “苏茁”的愤怒来得莫名其妙又毫无征兆。 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快速滑动着鼠标,没有停留,也不愿意停留…… 这,并不符合大家对“苏茁”的认识…… 如果“苏茁”的笔记本里有那么多那么多张收藏的照片…… 此刻的“苏茁”没道理不认真怀念…… …… …… 坦白讲,这一刻镜头里的多数演员没能接住盛开的戏,饶是经验十足的尤笛、施诚和池春晓…… 几位演员脸上或多或少有着努力隐忍的诧异,或是意外的神色。 但导演没有喊停,镜头并不能停下。 有的时候,演员对于故事和角色理解的下意识的意外反应,看上去的出戏,反而恰好成就了戏中人的真实反应。 温杨之所以没有叫停,是想看看盛开为何如此处理这场戏。 一旦盛开的角色逻辑站得住脚,那么其他演员的诧异反应恰好就是这场戏所需要的真实反应。 …… …… “苏茁”快速滑走了2003年夏天后的照片,所有。 她将视线首先停留在2003年戴着博士帽、身穿博士袍的“游清同”身上…… 她的视线逐渐温柔,滑动鼠标的频率逐渐趋缓…… 一张张照片停留的时长足以让人看清照片里的“游清同”,当年的神情,当初的笑意。 镜头里的“苏茁”尤其眷恋“游清同”研究生阶段以前的照片,越往前的旧照,滑动的时间越缓,停留的时间越长…… 最终,她食指指尖停留在一张“游清同”身着校服的照片之上。 这是“游清同”高中时第一次参加演讲比赛得名时的照片。 …… …… “好……好……非常棒!” 温杨眼热,路禾亦是。 盛开读懂了“苏茁”,也通过细节展现出了“苏茁”的怨恨。 这一刻的“苏茁”还有着滔天的“恨”意。 她后悔啊…… 她是真的后悔…… 对于“游清同”从警以后的所有时光都开始痛恨起来。 她宁可时光停留在最初,只要…… 只要“游清同”还活着…… 路禾走到盛开身边表达关切,盛开撑着解剖台起身。 她忽然定定地望向路禾, “演讲比赛的照片……是不是因缘际会最初的时候?” 盛开读懂了戏里的“苏茁”,也想要隔着时光问一问当年的章其华…… 她没有等到路禾回答,人却忽然眼前一黑,差点儿歪倒在众人眼前…… “盛开开!” “盛老师!” “盛老师!” “开开!” …… 她被众人搀扶着坐回高脚凳,眼前一阵阵地发黑…… 心跳很快,心跳声就在耳边、不断地滋扰着她的全部神经。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不足以承受当下的拍摄,但她足够坚持…… 只剩下晕倒的戏了。 半分半假,正当时不过。 她拍了拍梅倾之的背处。 方才梅倾之着急万分,从解剖台上跳了下来…… 她依偎在梅倾之的肩上,贴了贴爱人的脸颊, “快点儿过完下一场戏,我们回去休息好不好~” 如果梅倾之有半分的不愿意、不允许,盛开就会遵从爱人的意见,不再执着于此…… 但,梅倾之快速点了下下颌,唯恐下一秒就后悔似的极快速地答应了盛开,没有给自己后悔的余地。 梅倾之果断地离开了盛开的怀抱,扶住对方的双臂, “来吧~梅老师累了,想快些回去了。” 盛开点了点头, “来。” …… …… 镜头里…… “苏茁”没有选择“游清同”当警察以后的照片作为遗照,更没有选择“游清同”的警察制式照片。 她选择了高中时期“游清同”参加演讲比赛时的照片。 照片里的女孩衣着白色的校服衬衫,笑容灿烂~ 做完这一切,她便直直地倒在了众人眼前,再也坚持不下去了。 …… …… 片场不再拍摄,梅倾之再一次跳下解剖台,从地上扶起盛开。 感受到她掌心温热的盛开温柔一笑,忽然调侃了一句, “倾之,你是在演诈尸么?” 盛开也很计较,她当然计较。 正如同今日开工前,作为导演的温杨送出了一个红包给梅倾之挡煞一样,盛开更计较“死”这个字眼,更计较所有与死亡相关的词汇加在梅倾之身上…… 她刻意强调着“演”这个字,重音全都落在了“演”上。 梅倾之揽住她的手臂,似牙痒痒道, “盛老师,放心~梅老师百年之后,做鬼都不会放过你~” …… …… 第174章 再见,第90章 …… …… 如果你是一名局外人的观众,当你去询问一位在戏剧表现上尤为出色的演员,当他们在演绎尤为震撼人心的戏份时是否令自己100%沉浸于这个故事里、这个角色里,还是难免有属于他们本人的生活印迹及感情经历包含在内…… 诚实的演员会回答你,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。 是的,就连行业内最顶尖的演员也无法告诉你,ta的个人痕迹在演绎时沁入了多少比例。 但,一位正常的演员一定不会否认,演员本身在投入角色时都会带有自己的个人印迹。 演员不可能100%投入在故事角色里,真实且正常的人类不可能100%沉浸于一个虚构的角色中并且不带有任何个人意志。 …… …… 回到《到时再见》剧组。 当盛开作为“苏茁”出现在镜头中的时候,当她需要演绎“苏茁”面对“游清同”死亡的时刻…… 如果仅仅想象躺在解剖台上的人是“游清同”,如果仅仅依靠盛开的想象来认定她自己就是“苏茁”…… 那么盛开到达不了如今出现在镜头里的震撼人心的画面。 某种程度上,盛开借助了自己的爱人梅倾之入戏。 只不过恰巧,在《到时再见》这部戏里,饰演“游清同”的演员刚好是梅倾之。 如若不是梅倾之来演绎“游清同”,盛开也总需要凭借在自己感情上可以共鸣、甚至深刻共振的爱人来入戏,出戏。 回到房车里,盛开已经坐在沙发上发呆了好一阵。 她逐渐意识到,《到时再见》的经历是一种全新的演员体验。 这种经历十分奇妙。 演员在借助一名对手戏演员入戏、出戏,而同一时间,现实生活里的她也在借助梅倾之入戏、出戏。 盛开忽地一笑,这轻笑声在梅倾之听来突兀又莫名。 洗手台边挤着牙膏的梅倾之迎着这声轻笑声侧身,温柔地开口, “怎么忽然开心上了?” 如果是梅倾之的话,自然分得清楚盛开笑声的真实性。 盛开轻轻摇了摇头, “在笑梅老师之前说的话~百年之后,做鬼都不会放过我~” 梅倾之半挑着眉,有两分得意。 除了因为自己此前说过的“豪言壮语”,更多的是,她还看出来了这并非盛开刚才突然笑的原因, “不是因为这个吧~” 她走到盛开身前,将电动牙刷递到对方手中,顺道攥了攥盛开的左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