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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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0章 虽已从阿姐口中知晓了青竹日后的劫难,可到底怎么才能帮他避开那件祸事,沉隽心里暂时还没有思路。 自家阿姐所知道的只是个模糊的梗概,并不知晓具体的时间地点。 这般情形下,想要未雨绸缪,似乎有些不容易。 思来想去,倒是是助青竹早日认祖归宗更容易些? 若他早早回到裴家, 成了正儿八经的裴家少爷, 身边自然有人护卫周全, 那些暗地里的算计, 想来便不易得手了。 既已确定青竹真正的家人是盛京裴家,沉隽垂下眸子,细思了片刻,记忆深处浮起一道逐渐清晰的身影来。 裴之瑜。 盛京裴家的大小姐。 前两年她还是兰香,还陪在七娘子身边的时候,跟着对方去参加某位老夫人的寿宴,曾在席间见过这位名门贵女。 其人生得明眸皓齿,才情出众,待人接物更是温雅得体。 尤其是,即便出身世家, 身世显赫, 裴之瑜面对七娘子这个刚从“小地方”回京,家世不算显赫的小娘子, 也未曾显露半分轻慢,谈笑间令人如沐春风,是个极好相处的人物。 可偏偏是这般品性端方的娘子,京中却隐隐流传着她与同胞兄长关系不好的传言。 不过在听过裴家大郎是个不学无术,横行跋扈的纨绔,沉隽心里倒是理解了几分。 但这会儿吃到这么新鲜的瓜,知道那裴大郎并非裴夫人亲生,流落民间的青竹才是…… 她思索了好半晌,一个粗浅的计划逐渐成型。 直接去裴家跟人家说你家大儿子不是亲生的,赶紧去找亲生儿子吧,不仅人家不会信,还会把你给打出来。 你是什么东西,还敢污蔑我们家大郎君? 况且换子这种事,并不是一两个仆妇就能做到的事,从阿姐讲述的青竹被认回去的后续来看,显然那位裴家老爷大有问题,并非是传言中那位外室自作主张,毕竟她一个外室,哪有那么大的本事? 若他没问题,后来为何被打发去了山上修道。 也不知道他是有多恨自己的夫人…… 沉昭见妹妹久久不语,忍不住轻声问:“可是想到法子了?” 沉隽回过神,轻轻摇头,敛起思绪,凑近沉昭耳边,将心中盘算低声说了。 “我想着,直接捅破窗户纸肯定不行,但若让裴家自己起疑,自己去查,那便顺理成章了。” 沉昭听罢,眉头微蹙,同样压低了嗓音:“这般行事……当真能成?裴家那样的门第,岂是轻易能被流言所动的?” “成不成,总要试过才知道。” 沉隽倒是坦然。 世间诸事,哪有十拿九稳的? 无非是谋定而后动,见机行事罢了。 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况且,这流言也不是凭空捏造,裴家大郎与裴夫人相貌不像,这是事实,裴大郎品行不端,惹是生非,这也是事实,那位裴大老爷拿外室子换正室子,也是事实,咱们不过是把这几桩事实,用某种方式‘提醒’给该知道的人罢了。” “好像……是这个理?” 沉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 姐妹二人又细细商议了许久,直至夜深,方才各自歇下。 …… 数日后,盛京。 时近仲夏,天气已颇有些燥热。 春庭坊裴府内,朱门高墙,飞檐斗拱,处处彰显着世家气派。 庭院中几株大树撑开浓荫,蝉声嘶鸣从枝叶间漏出,更添了几分烦躁。 东侧回廊下,三两个下人正偷闲躲着日头,聚在一处说小话。 “听说了没?外头如今传得可邪乎了……” 一个穿着青布衫的小厮压低声音。 “说什么?”旁边梳着双丫髻的丫鬟凑近了些,满脸好奇。 小厮左右看看,声音又低了几分,“说咱们府上那位大郎君……根本就不是夫人亲生的!” “胡说八道!”一个年长些的婆子当即斥道,手里纳鞋底的针线都停了,“这等没影儿的混账话也敢乱传?仔细叫人听见,撕了你的嘴!” 最先开口的小厮缩了缩脖子,却仍嘟囔道:“又不是我编的,外头都这么说……茶楼酒肆里都传遍了。” “还说,说真的小郎君早年就被人换出去了,眼下不知在哪儿受苦呢。” 几人一时静了片刻。 前头开口的丫鬟犹豫了片刻,而后悄悄抬眼,目光往内院方向瞟了瞟,声音压得更低,“其实……我瞧着大郎君的相貌,确实和大夫人没一处像的,大夫人是标准的鹅蛋脸,眉眼温婉,可大郎君方脸阔额,眼睛也小些,反倒是大娘子,那眉眼,那气度,活脱脱就是夫人年轻时的模样……” “你们在说什么?” 一道清凌凌的嗓音陡然响起,惊得几人魂飞魄散,慌忙转身。 只见廊柱旁不知何时立着一位少女,身着浅青书院常服,眉目如画,此刻却粉面含威,眸中带着冷意。 正是裴府大小姐,裴之瑜。 今日书院休沐,她便回了家,刚经过回廊,便骤然听见了这么一番不堪的议论。 她第一反应便是荒谬。 怎么可能? 即便她再瞧不上那个兄长,二人总是一处长大的,血脉之事岂能有假? 紧随而来的第二个念头却是——若他真的不是,该多好。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,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, 若真如此,阿娘便不必因他三日一气,五日一哭,祖父祖母也不会常被他气得心口发闷,裴家更不会因他在外头的荒唐行径,屡屡沦为京中笑柄。 察觉这念头竟如此自然地冒出,裴之瑜心头一凛。 她怎能这般想? 即便兄长顽劣不堪,德行有亏,斗鸡走狗,挥霍无度,欺压良善,眠花宿柳……那也是…… 还不如不是呢。 不过就算要把他从裴家除名,也该走正规程序。 自己这般念头,不妥不妥。 她深吸一口气,将杂念压下,目光扫过那几个不敢吭声的下人,“方才那些混话,是从何处听来的?” 几人支支吾吾,只说是坊间流传,不知源头。 “哪个坊?哪家茶楼?说清楚。”裴之瑜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。 起话头的那个小厮被吓得哆哆嗦嗦,最后战战兢兢地道:“是,是东市街的清风茶楼,小的昨日出府采购,路过时听见里头茶客在议论。” “还有呢?” “还有西坊的悦来酒肆……”他想了又想,又补了一个。 裴之瑜又细细问了几句,见再问不出什么来,才面无表情地警告他们:“今日之言,若我得知有半句传到阿娘耳中,决不轻饶。” 几个下人顿时噤若寒蝉,连连点头。 “都散了罢。” 之所以不罚他们,是因为一旦罚了他们,动静便会闹大,阿娘那边肯定会收到消息,也会知道这个传言,阿娘这些年为兄长操碎了心,身子本就不好,这等无凭无据的流言,何苦让她平白忧心? 待几人战战兢兢退下,裴之瑜转身便回了自己的院落。 刚进门,她就唤来自己最信任的丫鬟和长随。 “去查。” 把这事儿大致说了一遍,她面沉如水地吩咐:“查清楚这流言究竟从何而起,又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,勿要惊动旁人。” 碧蘅小心翼翼地问:“娘子……若是查到了源头……” “先来报给我知道。” 裴之瑜顿了顿,揉了揉额角,头疼地道:“此外,让人这几日多留意府里的动向,尤其是大郎君那边,若有异常,及时回禀。” 二人领命而去。 裴之瑜独自坐在窗边,心绪乱成了一团缠绕无序的麻线。 流言……当真只是流言吗? 她想起兄长那张与阿娘毫无相似之处的脸,想起阿娘每每提起他时,眼中那抹掩不住的失望与疲惫。 一个荒诞的念头如藤蔓般悄悄攀上心头,万一……是真的呢? “不,不可能。” 她猛地摇头,试图将这个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。 裴家这样的门第,怎会发生换子这般荒唐之事? 定是有人见不得裴家好,故意散布谣言,想搅得裴家不得安宁。 但即便这样想着,也丝毫没有缓解她心头的沉郁。 …… 两日后。 碧蘅与砚青先后回到裴府,面色都有些凝重。 两个人对视一眼,最后还是决定由碧蘅先汇报。 “娘子……” 碧蘅走到裴之瑜身边,低声道:“流言传得极广,如今只怕大半个盛京都知道了,奴婢与砚青暗中探访了几处茶楼酒肆,说法虽杂,源头却已经寻不到了。” 待她说完,见自家娘子没有开口的意思,砚青抿了抿唇,上前半步接着回禀:“还有……如今的传言,比下人那天所说的更加详实了。” 裴之瑜揉了揉额角,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,但还是撑着,“往下说。” 砚青顿了顿,结结巴巴地开口:“大郎君非但不是夫人亲生,还是……老爷早年与外室所出,而夫人当年诞下的真正小郎君,一落地便被偷换出府,至今流落在外,生死不明……” 他话音刚落,就忍不住在心里呐喊。 啊啊啊!这等秘事,是我们这种下人们配知道的吗? ! 裴之瑜端坐椅中,听完这些,她面上神情虽然未动,但指尖却无意识捏紧了扶手。 她闭了闭眼,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。 这般有鼻有眼的流言,恐怕不出三日,便会传到阿娘耳中。 事实上,裴夫人此时已经知道了。 甚至知道的时间,比裴之瑜更早。 毕竟是她现在还是裴家的当家主母,又怎么会没有自己的消息来源。 在内室独坐了一夜后,裴夫人叫来自己的奶嬷嬷。 “秦妈妈,你亲自去查。” 昏黄的灯光下,她声音有些发紧,“查十八年前,我生产时所有经手的人,稳婆,丫鬟,嬷嬷,一个都不能漏。” “还有,查他当年……可有外室。” 最后几个字,她说得极其艰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