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作茧自缚
秦聿站在二楼贵宾挑台上,单手搭着栏杆,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宴会厅。 水晶吊灯倾泻下大片璀璨的光,香槟塔折射出浮华而冰冷的色泽,名流与权贵穿梭其中,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。 这是他极少涉足的场合。 圈子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,秦家这位掌权人性情阴戾,身患隐疾,极度厌恶旁人近身。因此无论他走到哪里,周围都会自动空出一片诡异的真空地带。 为了证明姜如音带给他的失控感只是暂时的错觉,也为了彻底摆脱那张始终盘旋在脑海里的脸,秦聿第一次主动走入了人群。 看着底下那些虚伪迎合的面孔,他眼底闪过习惯性的厌恶。他需要这个喧闹的环境,来重新找回那种掌控一切的冷静。 高定皮鞋踩过大理石台阶时,他神情冷淡,像个终于挣脱牢笼的上位者。 至少——他原本是这么以为的。 “秦总,久仰大名。这是小女,刚从英国留学回来……” 一位世交伯父迎了上来,他身旁站着个年轻女孩,露肩晚礼服勾勒出纤细漂亮的肩颈线条,妆容精致,眼底带着一丝探寻和打量。 出于礼貌,女孩大着胆子走上前,将手中的香槟杯往秦聿面前递了递。 “秦总,我敬您一杯。” 随着她靠近,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。栀子花混杂着麝香,甜腻得几乎令人窒息。甚至她的指尖,在递酒时不经意地擦过了秦聿的手背。 那抹带着体温的触碰,像是一道带着剧毒的电流,瞬间击碎了秦聿所有的伪装。 熟悉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,胃部剧烈痉挛,耳边嗡鸣一片 眼前那些璀璨灯光开始扭曲、旋转。 秦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额头瞬间渗出大片冷汗 “……秦总?”女孩察觉到不对,下意识伸手想扶他。 “别碰我!” 秦聿猛地挥开手,力道大得直接将女孩手中的香槟杯扫落在地。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嘈杂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刺耳。 空气在瞬间被抽干了,那些平日里高雅华贵的女人,此刻在他眼里仿佛变成了一具具涂抹着油彩、散发着腐烂气息的干尸。 她们的呼吸、她们的香水、她们偶尔飘过来的视线,都化作了勒住他脖子的绞索,让他连气都喘不上来。 “呃……”秦聿死死扣住大理石柱,眼底猩红一片,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喘息,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。 十三岁那年的噩梦仿佛重新席卷而来。 他听见自己的喘息越来越重。他太熟悉这种濒临失控的感觉了。 “阿聿!”一直暗中观察的陆执脸色骤变,几步冲上前,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。 “秦总旧疾复发,请让一让!”陆执冷声喝退人群,半扶半拽地将秦聿带离宴会厅。 直到车门“砰”地一声重重关上,外面的喧闹才终于被彻底隔绝。 车厢里昏暗压抑。只有窗外流动的霓虹偶尔掠过秦聿惨白的侧脸。 他靠在椅背上,大口喘息,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,狼狈至极。 “喝水。”陆执递过去一瓶苏打水,脸色阴沉。 秦聿没有接,他仰起头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个女孩靠近时,他产生的作呕与恐惧。 他的病根本没有好。 所谓“痊愈”,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幻觉。 “清醒了吗,秦大总裁?”陆执坐在他对面,语气里没有半分同情,只有锐利的审视, “你刚才在酒会上的反应,跟以前一模一样,甚至更严重了。你所谓的病好了,不过是你的大脑在骗你自己。” 秦聿没有说话,他的呼吸紊乱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 “阿聿,你还没反应过来吗?”陆执点燃了一根烟,微弱火光映亮了他半边脸。 “你一开始接近姜如音,是想借‘复健’的名义,去折磨她、试探她、看她出丑。你以为你是在算计她,在把她当成笼子里的金丝雀在戏耍。可事实是,这一个多月里,你跟她同处一室,她用手碰你,她离你那么近,你非但没有惊恐发作,没有恶心作呕,甚至……” 陆执顿了顿,“甚至你的身体,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,才会产生一个正常男人该有的欲望。” 陆执的话,像一道惊雷,狠狠劈开了秦聿脑海中那片由傲慢和偏执构筑的迷雾。 秦聿猛地睁开眼,眼底布满血丝,红得吓人。 是啊。 为什么姜如音替他处理伤口时,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撕开衬衫,任由她冰凉的指尖在自己皮肤上游走? 为什么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橘子香气时,他想到的从来不是恶心,而是想把她那件死板禁欲的高领毛衣狠狠撕开,想把她压进床褥里,逼她那双冷淡疏离的眼睛里,只剩下自己? 这不是什么痊愈。 而是他的生理、他的心理、他的本能,在长达三十年的黑暗与冰冷之后,只对姜如音一个人,彻底缴械了。 他早已在每一次深夜的相处、每一次温热的肢体接触中,将自己连皮带骨,都献祭给了这个女人。 他上瘾了。 “姜如音……” 秦聿沙哑地呢喃着这个名字,突然神经质般地低笑出声,那笑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,绝望、偏执。 他以为自己设了个局在玩弄她。 却没想到,最后作茧自缚、越陷越深,被死死扣在对方手里的那个人…… 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