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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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东山县, 衙门外,青石台阶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泛白。 门口那对石狮子经年累月蹲在这里,石身已被风雨打磨得有些斑驳,隐隐透出几分沧桑来。 几个衙役拄着水火棍立在檐下,身子歪斜地靠着朱红门柱,半阖着眼皮打盹。 今日这日头晒得人昏昏欲睡,都巴不得赶紧下衙,寻个阴凉地歇着去。 台阶下稀稀拉拉围了十来个百姓, 多是附近的街坊。 有人是认识赵家或者沈家人,特意来关注案情的,有人拎着个菜篮子,许是正巧碰见,便过来凑个热闹,还有几个闲汉左右无事无事,蹲在墙角阴凉处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。 “听说里头审的是西街杜家食摊那事儿?” “可不是么!赵家那两口子,真不是东西,自家生意做不过人家,就使这下三滥的招数。” “啧,杜家那酱肉包我前几日才尝过,香得很,就该人家生意好,赵家那包子,就刚开始那几天馅儿还算足,后头就馅儿少皮厚,味儿也寡淡,难怪没人买。” “听说赵家还雇了泼皮去砸摊子?” “可不是?结果那几个泼皮,被杜家那半大小子沈庆一个人撂倒了仨,也不知道这小子吃什么长大的,这么大力气,你是没瞧见,那场面……” “嘘,小声点儿,里头正审着呢。” “怕什么,咱们又没大声嚷嚷……” 议论声越发细细碎碎,众人虽好奇,却也不敢高声,生怕惊扰了里头坐堂的县太爷,平白惹麻烦。 “啪!” 衙门大堂内。 惊堂木一声脆响,震得檐角的灰尘都簌簌落下。 林县令揉了揉发僵的后腰。 这破案子审了快一个时辰,听得他头昏脑涨。 无非是西街两家食摊争生意那点破事,赵家诬陷沈家食摊“吃食不洁,害人腹泻”,还雇了三个泼皮去砸摊子,沈家自然不服,寻了证据和证人来上告…… 乱七八糟,鸡毛蒜皮! “经本官查实……” 林县令清了清嗓子,语气里透着十二分的不耐烦,他道:“杜氏食摊所用食材皆新鲜合规,所谓‘吃食不洁’属诬告。” 他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一排人,最后落在赵家两口子灰败的脸上,“赵氏夫妇,唆使他人闹事,诬告良善,判监禁七日,罚银十两,泼皮张三李四王五,当街打砸,寻衅滋事,各打十板子,罚徭役三月。” 顿了顿,他转向另一边,语气并无什么变化,依旧带着几分不耐,“杜氏一家,当堂释放。” 说罢,也不等堂下众人反应,惊堂木又是一拍,“退堂!” 说罢就起身要走。 不过刚站起身时,他却扶了扶后腰,眉头拧成了川字纹。 忍不住在心中嘀咕,坐这么久,腰都快断了,就为这点邻里纷争,这些刁民,当真是不知所谓! 堂下,杜妈妈跪得腰背笔直。 服侍了多年的老爷没认出他们一家,她半点儿不在意,在林家干了大半辈子,她实在是太清楚这位老爷的性子了。 莫说她只是个灶下的婆子,便是府里那些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,在他眼里,也不过是个会说话的物件儿罢了。 一只温热的手从旁边伸过来,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。 “阿娘,慢些起身。” 沉昭的声音轻轻响起,带着关切。 杜妈妈借着女儿的力道站起来,膝盖有些发麻,心口却莫名一松。 她忽然想起三姐儿跟着七娘子离家前说的那句话:“娘,从林家出来,咱们才能真正当个人。” 当时她还觉得孩子年纪小,净说瞎话。 如今跪在这公堂之上,再想起这话,竟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些不一样的滋味。 是啊,若还是林家的奴婢,自家今日跪在这里,别说挺直腰杆争辩,怕是连头都不敢抬。 不,许是来到衙门大堂的资格都没有。 奴婢……哪儿能算个人呢?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。 杜妈妈定了定神,挺直脊背,转头看向另一边——赵家两口子还瘫跪在原地,面如死灰。 她重重哼了一声,颇有些扬眉吐气的意味。 她一马当先迈出大堂,响亮地招呼家人:“老头子,昭姐儿,庆哥儿,咱们走!” 见他们一家走出来,衙门外的人群顿时“呼啦”一下围了上来,一时间,他们像是被围在了言语里,周遭七嘴八舌,好不热闹。 “杜婶子,恭喜恭喜!我就知道你们是清白的!” 这是相熟的街坊邻居。 “没事儿就好,没事儿就好,这一回可把咱们担心坏了。” “对了,您那食摊儿啥时候再开张啊?” “是啊,我也刚想问呢,我家小子天天念叨您家酱肉包,馋得晚上睡觉都流口水……” 这是惦记着新品的食客们。 杜妈妈答完这个答那个,一时之间,忙得不得了。 人群中,一个面生的汉子挤过来,满脸疑惑,“啥酱肉包?比东街王婆家的肉包子还好吃?” 旁边立刻有熟客眉飞色舞地安利:“哎哟,那你可不知道,杜婶子家那酱肉包,面皮暄软,酱香浓郁,咬一口满嘴流油,那滋味……绝了!王婆家的跟这一比,那就是清水煮菘菜!” 那汉子听得直咽口水:“当真?什么时候出摊啊,我也要去尝尝。” 于是,又一个加入了追问出摊日子的队列。 一片拥挤中,又有个穿着体面的妇人凑到沉昭跟前,眼睛不住地打量她,笑眯眯地问杜妈妈:“这小娘子是您家的女儿吧,长得可真好看,可曾许了人家?我娘家有个侄儿,在城北布庄做伙计,人老实又能干……” 旁边另一个大娘也不甘示弱,“她那侄儿是个傻的,杜婶子,考虑一下我家小儿子啊,他在油坊做事,有的是一把力气……” 沉昭脸嘴角微抽,她如今可是半点儿成婚的心思都没有。 另一边,沈庆见状,直接往前半步,用高大的身形把妹妹遮在身后。 杜妈妈于人情往来上颇有心得,忙笑着打圆场:“多谢各位好意,孩子们还小,不急不急。” 正闹哄哄间,衙门里忽然传来一阵杀猪似的哭嚎。 众人回头,只见赵家两口子被衙役一左一右架着拖出来。 赵婆子披头散发,一边蹬腿一边嚎:“天杀的!十五两银子啊!那是要了俺的命啊——” 她满心的想不通,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? 这招分明一直都很好用的,怎么这回就不管用了? 想到自家被罚的那笔钱,就心疼得要滴血,一转头看到当初出主意的自家老头子,心头火气,直直扑上去厮打他。 “都是你!出的什么馊主意!” 赵老头脸上立马多了几道新鲜的抓痕,先是一愣,然后也怒了,破口大骂道:“还不是你这蠢婆娘贪心,非要去惹他们家………” “天杀的,没法儿活了啊!” 赵婆子哭喊着,猛地挣脱一点,又往他脸上抓。 赵老头也急了,抬手要打,“死婆娘!没完了你还……” “闹什么闹!” 拖着他们的衙役见状,赶忙多用力了几分,把他们扯开。 本就因为这案子没能准时下值的心情顿时更烦躁了,没好气地呵斥道:“再闹就再蹲几天大牢!” 哭骂声,拉扯声,呵斥声混成一团,渐渐消失在衙门的后堂,赵家两口子与几个泼皮被拉走的时候,赵婆子的哭嚎声都没停。 不过这时候,已经没人在意他们了。 杜妈妈好不容易应对完这些还有些意犹未尽的围观群众,送走他们,这才松了口气。 想不通,怎么跟他们说话,比面对县老爷的时候还累呢? 想不通干脆不想了,她大手一挥,“走!咱们回家!” 一家人穿过两条熟悉的街巷,回到了自家小院。 院门大开着,几人正等在门口。 白茯苓第一个出来,紧接着是白老大夫,钱先生的夫人曾芸也带着丫鬟走出来,众人脸上都是毫不掩饰的关切。 “回来了?” “可还顺利?” “没受委屈吧?” 一声声问候涌过来,杜妈妈心头一暖,眼眶竟有些发酸。 曾芸上前两步,仔细将这一家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,身上衣裳整洁,说话中气十足,也不像是受了伤的模样,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,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。 这事儿说起来,她心里着实过意不去。 自家夫君带着沉隽去府城参加府试,临走前还特意嘱咐她照应沈家。 谁成想,她不过是去了趟城外的庙里上香祈福的工夫,回来就听说沈家摊子被人砸了。 这可把她气个够呛,好在沈家人没被伤着,要不然可就显得她失职了,气得她立马发动自己的关系,必得让这些坏坯子被判得重些。 “劳您费心了……” 杜妈妈也过来同她说话,又是感激,又是过意不去。 自家三姐儿本就在钱先生那边进学,此番还要麻烦先生带着去府城考试,自己这边还拖了后腿,要劳烦人家钱夫人操心,哎,真是不应当。 曾芸拍拍她的手背,爽朗一笑:“这算什么?阿隽那孩子聪明又懂事,我家老钱不知多喜欢她,我这个做师娘的,替她照看你们也是应当的,况且这不是还没照看周道?” “听到这事儿那天,我这心里都七上八下的,还好你们没事……要不然啊,我都不知该怎么见我家老钱和阿隽了。” 杜妈妈又是一阵感激。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,曾芸便主动告辞:“事儿既了了,我也不多打扰你们了,等阿隽府试归来,你们一家都来家里做客。” 说罢,也不让杜妈妈等人送,领着丫鬟径自走了,脚步轻快利落。 他们说话时,白茯苓一直安静立在门边,一直等到这会儿,她才端了个陶盆走上前来。 盆里已堆好了晒干的艾草、桃枝和柏叶。 她蹲下身,把盆放在门槛外,擦亮火折子,凑近草叶。 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火苗蹿起,青烟袅袅升腾,带着草木特有的清苦香气,瞬间弥漫开来。 见状,她站起身,对他们道:“来跨火盆,去去晦气。” 白老大夫捋着胡须,连连点头:“是该跨,平白摊上这种事儿,是该去去晦气,往后日子才能平平安安,顺顺当当。” 杜妈妈深以为然。 她第一个走上前,小心翼翼地抬脚,从火盆上一跨而过,跨了一次觉得不够,又退回来,反复跨了三次,才算满意了。 沉父也跟着跨了过去。 在他后头,沉昭也拎起裙角,步履轻快地迈过火盆。 轮到沈庆时,他个高腿长,跨得也很轻松,不过跨完却没走,而是原地蹲了下来,拦住正要收拾火盆的白茯苓,“我来。” 白茯苓动作一顿,抬头看向他。 少年蹲在她身边,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火钳。 他专注地垂着眼,仔细将火扑灭,又将燃尽的灰烬拨到中央。 院内,其他人都已进了堂屋,沉昭落后半步,回头看向门口—— 正好看到那两道离得不远的身影,不由挑了挑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