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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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5章 院墙边,沉昭斜倚着斑驳的灰砖,目光悄然落在院门口那两人身上。 她站的位置很巧妙,同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,既能看到二人的动作神态,又不至于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。 看着看着,她心中渐渐生出几分讶然。 本以为只是寻常往来的两个人, 此刻却显出一种出乎意料的熟稔。 昏黄的光线下,他们挨着蹲在门槛外,一个拿着火钳拨弄盆中余烬,另一个则姿态轻松地说着话,二人之间的氛围自然又闲适,没有半点拘谨和生涩,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相处。 忽然间,也不知白茯苓低声说了句什么,原本埋头收拾的阿兄抬起头,脸上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,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,连眼睛都亮了几分,连连说了好几句话,反倒惹得茯苓笑起来。 除开他们之间的氛围, 更让沉昭微讶的,是茯苓的反应。 因为三姐儿的关系, 他们一家同白家相处变多,逐渐熟悉起来,她也算是对茯苓有了几分了解。 因为平日里要经营商队,周旋各方,茯苓待人接物总是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和气,笑容得体,却总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,但此时此刻,对方望着自家阿兄时的笑意,却与平常截然不同。 不仅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,就连嘴角弯起的弧度也柔软自然,那是已种卸下客套,全然放松的模样。 发觉这一点后,沉昭看向二人的眼神不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。 她再将目光转向自家阿兄,观其神态动作,倒还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笑容依旧爽朗直率,对待茯苓的态度……似乎跟对待白老大夫并无区别? 沉昭的神情里又添了几分古怪。 正琢磨间,院门口的两人已收拾停当,说完了话。 火盆余烬彻底熄灭,灰堆拢得整齐,白茯苓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沈庆也站起来,把盆放在门后,又顺手将火钳靠在墙边。 二人一前一后转身,便与墙边的沉昭正好对视上。 沉昭从容站直身子,率先朝他们打了个招呼:“茯苓,阿兄。” 白茯苓神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自然,朝她点点头,语气自然:“阿昭。” 似是没想到她还没跟着阿爹阿娘他们进屋,沈庆有点儿意外,下一瞬,他又像是想到什么,恍然大悟似的问:“昭姐儿,是不是阿娘要我干什么活儿?” 沉昭笑眯眯地点点头,神情再正经不过,“是啊,厨房的柴火快用完了,需得阿兄你再去劈些来。” “没问题,我这就去。” 沈庆想也不想便应下,转身大步朝院落角落堆放柴火的棚子走去。 不多时,院子里便响起有节奏的“砰砰”劈柴声。 沉昭转头,看向仍站在原地的白茯苓,笑着发出邀请:“去外面走走?” 白茯苓猜到她有话要说,“嗯”了一声,神色如常地答应下来:“恭敬不如从命。” 二人并肩走出小院。 此时天色将黑未黑,最后一抹霞光缓缓褪尽,昏暗的夜幕缓缓升起,其间隐约可见几颗星子。 小巷里既静谧又安宁,偶有邻家炊烟袅袅升起,混着饭菜香气飘散在微凉的晚风中,邻居家的院墙中透出暖黄的光,隐约传来孩童笑闹,碗筷轻碰的声响,满是寻常又温馨的人间烟火,行走在其中,便让人心生惬意。 走出一段路,沉昭忽然转头,笑着同身边人打趣道:“先前倒是没发现,你跟阿兄何时这般熟悉了?” 白茯苓何等聪明,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。 对上沉昭探究的目光,她不闪不避,坦坦荡荡地道:“原本是不熟的,后来我借着有事找他帮了几次忙,而后便熟悉起来了。” 沉昭微微一愣,没料到她就这么爽快地承认了。 她顿了半晌,才再次开口,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:“茯苓,我阿兄这个人,一眼就能看到底,你也是知道的。这不是小事,若你是一时兴起……” 在那个她不愿回想起的前世,阿兄还没来得及成亲,就因为自己的事…… 好在,上苍垂怜,能让她重来一次,这辈子,阿兄定能长命百岁,家庭美满,子孙满堂。 茯苓不是不好,而是太好了——聪颖能干,精明果断,不管是经营商队,还是为人处世的能耐,都是一等一的。 可自家阿兄……说好听些,是性子温和,安于现状;说实在些,便是胸无大志,只想守着自家人过日子。不管是出摊、打零工,还是种地,只要待在家人身边,他便心满意足。他不像阿娘与自己,总想着将家中的生意做大,也不像小妹,一心读书,想要考取功名。他并没有那些远大的念头。 这样的两个人,会合适吗? 听闻她的话,白茯苓停下脚步,侧身看向她。 “自然不是。” 夜色中,她穿着一身简单的藕荷色窄袖裙裳,乌发简单绾了个髻,只簪一支素银簪子,可那双眸子却很亮,眼神清澈,没有半分玩笑之意。 “我怎么会是这样的人?” 她反问道,语气平静却笃定。 沉昭不由语塞。 不等她道歉,白茯苓又转过头来,看着前方,继续道: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,但我想得很清楚,也知道自己想要找个什么样的人,你阿兄这样的就很好,真的很好。” 她望着周围逐渐亮起的灯火,声音柔和下来,“两个相像的人,不一定能过到一块儿去,反而有可能会时常争吵不休,谁也不服谁,在我看来,你阿兄性情随和,喜欢普通安稳的日子,这都不是缺点,反而是再好不过的优点。” 沉昭听明白了。 茯苓对未来伴侣的标准,不是越强越好,而是与她互补的。 清楚这一点后,她悬着的心便放下大半。 只要茯苓自己想清楚了,不是出于一时冲动,她便没什么好担心的。 至于他们两个究竟能不能成,自己不会,也不应当做什么干涉,顺其自然罢。 毕竟她在这种事情上实在没什么经验,若是瞎插手,说不定会越搅越乱。 不过想到自家阿兄方才那副浑然不觉的模样,她迟疑了半晌,才斟酌着开口:“我明白了,不过……阿兄可知道?” 说起这个,白茯苓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,随即又忍不住笑起来。 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明显的气恼,“他不知道,阿昭你别生气啊,要我说,他就是个呆子!我都表现得这般明显了,你一眼就看得出来,他反倒好,待我跟待他先前在铺子里一块儿扛包的兄弟们没什么区别!” 她也曾怀疑过他是不是故意装的,但经过观察,越发确信了他应当没那样的脑子和弯弯绕绕的心思,纯粹就是迟钝到了极点,半点没往那处想。 沉昭听到这儿,也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,眉眼弯弯地打趣道:“没事儿的,你们都还年轻,来日方长,来日方长……” 白茯苓闻言,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,那模样倒是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精明干练,多了些少女的鲜活气。 “别说我了……” 她话锋一转,眼底掠过一丝促狭,“你跟那个青竹又是怎么一回事?他寻着机会就往你家摊子上跑,光我碰见的都有好几回了,存着什么心思……还打量旁人看不出来呢……” 提及青竹,沉昭面上的笑意渐渐消散。 她摇摇头,语气平淡:“能有什么事,赵郎君是个心善之人,也是个相熟的食客,除此之外,再无旁的。” “没别的就好。” 白茯苓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的神色,见她确实并无羞涩或回避之意,这才颔首,认真道:“倒不是我不看好你们,而是他的情况的确同你不合适,并不是一路人。” “且不说他如今还是金家的下人,就算他也能如你们一般赎身出来,可他家里,当真是一笔乱账,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……” 她以为沈昭也是考虑到这些,孰不知沉昭心里想的,却完全不是一回事。 沉昭压根儿就没考虑过那些。 况且,旁人不知道,她却清楚真相,别看青竹如今只是金家的一个普通下人,实际上却是盛京裴家夫人流落在外的长子,迟早会被寻回去。 不过,茯苓有一句话没说错。 他们并不是一路人。 但在这次的事件里,他毕竟帮了自己,说是救命之恩也不为过,若不是他及时援手,自己磕在桌角上…… 不管怎么说,她都理应报答。 她依稀记得,当初在容家宴席上远远看到他的时候,他已瘸了一条腿,听说是因为被找回来之前发生的一场意外。 经历一世,她对那些世家大族里的阴私手段也有了些许了解,那究竟是意外,还是人祸,却并不好说。 只是该如何帮他,她却暂时还没个主意。 总不能直接跑到他面前,跟他说:你其实并不是赵家人,而是裴家被调换的嫡子,将来会被找回去,但可能会被人害得瘸腿,一定要多加小心……吧? 想到这里,她也有些头大。 要不,还是等妹妹回来,跟她商议一番吧。 一人计短,二人计长,兴许就有主意了呢? 正这般想着,前方巷口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熟悉的喊声,带着归家的雀跃与笑意: “阿姐!茯苓姐!” 暮色渐浓的巷子里,一道纤细身影正快步朝她们走来。 不是刚从府城归来的沉隽又是哪个?